李长生的左眼几乎被眼白处的血丝填满。
暗门后并没有金碧辉煌的账本库,只有一片蠕动着的、猩红色的数据深渊。
顺着贺拔屠那根沾满防腐机油的灰色神经链路,李长生的神识像一根极寒的探针,悄无声息地绕过了老旧的天道防火墙,扎进了称骨楼的绝密底层。
视野中的基础乱码不再是枯燥的灰白字符,而是具象化成了一张覆盖着整个归墟黑市的庞大血网。
那是数以百万计的微型阵纹,它们像极了半透明的水蛭,密密麻麻、盘根错节地扎在归墟底层那些为了生存而偷渡、为了换取一点劣质资源而卖命的散修身上。
每一次微弱的功法运转,每一次带着古神瘴气的呼吸,这些微型阵纹都在有节奏地收缩。它们将散修体内被高度污染的寿命和微薄的气运,抽丝剥茧般汲取出来,汇聚成一条条刺目的红线,源源不断地输送向上方。
这就是天庭隐藏在黑市背后的“香火血泵”。
李长生靠在冰冷的主控台边缘,喉结微动,咽下一口混着铁锈味的浊液。
他那只彻底化作黑色鳞片的右臂,正传来万蚁噬骨般的麻痒。深渊底层的潮汐声在耳膜深处越来越响,视线边缘甚至开始出现重影。
但他完好的左手,仍在虚空中维持着一个极其稳定、毫不迟疑的敲击频率。
他没有对这残酷的血网产生什么宏大的怜悯,他只在心底确信一件事——这个庞大的、精密运转的吃人机制,正是一个绝佳的薄弱点。砸碎它,就能让高高在上的神明感受到真正的痛楚。
他操控着探针,在海量的数据洪流中飞速穿插,寻找着可以作为资金做空切入点的金融杠杆。
很快,一条粗壮的、泛着幽绿光泽的数据主干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这是称骨楼历年来的巨额坏账流向。
探针毫无阻碍地切入。
乱码如暴雨般刷落,经过交叉比对,所有坏账的最终节点,全部死死指向了一个地方——聚宝窟。
整个称骨楼,早就被左金蟾的高息借贷掏空了底子。表面上温太岁在这里称王称霸,实际上连他脚下的阵眼地砖,都早已抵押给了聚宝窟的地下钱庄。
但李长生的目光并没有在这条债务链上停下。他顺着这股幽绿色的数据流,继续向上追溯。
在数据海的最顶端,他看到了一条横亘在所有账目上方的猩红数据线。
那不是常规的借贷契约,而是一条布满了高维法则倒刺的死线。
死线后方,一串代表着归墟时间的倒计时正在无声地跳动。每一次数字的变换,都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里震出一圈令人窒息的血色波纹。
“平账死线。”
李长生的瞳孔微微一缩,呼吸不自觉地屏住。
天庭根本没指望称骨楼能把这笔巨大的香火亏空还上。这条死线一旦归零,天道业火就会直接降临,将整个称骨楼连同里面的所有生灵、异化怪物,甚至那些复杂的坏账,进行一场不留任何痕迹的物理抹除。
神明不仅在做假账,他们还在定期烧毁旧账本,顺便把看守账本的狗一起烧死。
死线迫在眉睫。原本计划中徐徐图之的做空布局,已经被这根猩红的倒刺死死抵住了咽喉。他没有时间慢慢筹集筹码了,必须立刻跨界发动做空,赶在死线清盘前,把聚宝窟的底子彻底掏空。
就在他准备顺藤摸瓜,去抽调聚宝窟底账凭证的瞬间。
不知多少万里之外,天外天。
众神殿内,香火雾气稀薄而冷硬,透着一股万年不变的死寂。
顾长风闭目端坐在白玉案后。他右手指尖上那块因强行测试李长生承压极限而沾染的黑色尸斑,正隐隐作痛。
他没有睁眼。
面前那卷由下界万千宗门命脉汇聚而成的归墟总账玉简,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“咔哒”轻响。
像是一根极细的头发丝,突兀地掉在了紧绷的琴弦上。
一丝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亏空微澜,在玉简表面泛起一圈肉眼难辨的乱码涟漪。
顾长风缓缓睁开眼,目光冷漠地落在玉简上。
这不是大面积的香火断流,更像是某个不知死活的底层硕鼠,在粮仓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偷偷咬破了一个小洞。
他有些恼怒,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厌烦。大血祭的前夕,归墟底层任何一点多余的变数,都是对天道威严的冒犯。
他没有起身,只是屈起那根带有尸斑的手指,在玉简表面漫不经心地叩了一下。
“底层自检,清扫冗余。”
一道最高密级的巡回式杀毒指令,顺着玉简的纹路,化作一道无形的高维波动,直接跨越了虚空,直坠归墟。
与此同时,地下毒牢外围。
废弃的排气管道深处,弥漫着经年累月的腥臭和苔藓的滑腻。
陆长庚正像一只受惊过度的灰色老鼠,手脚并用地在逼仄的管道里向前爬行。
刚才毒牢深处引发的剧烈震荡,让他彻底失去了方向感。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那些致命的古神瘴气被一层暗红色的冰壳挡住了一大半,但残存的法则高压和那种被死神死死盯着的战栗感,依然让他胃部止不住地痉挛。
“不能死在这……绝不能死在这……”
他满脸泥污,手肘和膝盖已经在粗糙的石壁上磨得血肉模糊。鲜血混着发臭的泥水沾在衣服上,每爬一步都在管道壁上留下长长的拖痕。他只想找一个绝对安全的通风死角,把自己缩成一团苟活下去。
极度的恐惧中,他根本没有察觉到,自己那特殊的厄运泥沼体,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沸腾。
周围原本静止的灰尘,开始以一种违背物理常理的诡异轨迹,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打转。黑暗中,厄运的法则正在疯狂地寻找着宣泄口。
称骨楼内网深处。
李长生正准备绕开平账死线,去剥离聚宝窟的底层凭证。
突然,他的左眼眼角一阵剧烈抽搐。
乱码视野中,原本平稳的数据流瞬间被残暴地撕裂。一股炽热、狂暴,带着纯粹降维毁灭气息的高维波动,顺着他潜入的那条灰色链路,如同一条实质化的火蛇,疯狂倒卷而来。
天庭的最高级巡回杀毒程序!
速度太快了。
完全超出了归墟阶算力能反应的物理极限。
火蛇所过之处,沿途的外围监控节点、陈旧的防火墙,连同那些吸附在底层散修身上的微型阵纹,全都在瞬间蒸发成虚无。
主控台上的贺拔屠,其残破的半机械躯壳毛孔里,已经开始向外喷涌出焦黑的烟雾。他的机械眼球因承受不住高维数据的灌注,正在迅速融化滴落。
李长生的左手僵在半空,指尖距离切断神经连接的乱码指令,还有毫厘之差。
但那条高维火蛇已经顺着物理接口,死死逼近了他的神识核心。
连同他身边苦苦撑伞的幽若微,半透明的灵体虚影也在这股高维逼近的瞬间,开始出现火燎般的溃散波纹。
毫秒之间。
排气管道里的陆长庚,正满头大汗地爬过一个极其狭窄的拐角。
“砰。”
黑暗中,他的右脚脚尖猛地磕在了一块坚硬的凸起物上。指甲翻卷的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用力往前一踹。
那是一块镶嵌在墙角泥垢里、常年积灰的带电阵纹残骸。
这也是毒牢外围连接称骨楼局域网的一个废弃物理监控节点。残骸的外部防御矩阵早就被毒气锈穿了。
陆长庚这一脚,带着厄运泥沼体彻底沸腾的因果律,精准无比地踢断了里面最脆弱的一根灵力走线。
刺啦——
一串刺目的蓝色电火花在阴暗的墙角爆开。
最底层、最不可理喻的物理短路。
这个微不足道的短路,沿着外围网线,瞬间引发了整个称骨楼局域数据网的一个极小范围的逻辑死锁。
正在网络深处狂飙突进、即将一口吞噬李长生神识的那条高维火蛇,在这毫无逻辑的物理断网面前,猛地僵住。
庞大的杀毒进程,被这荒诞的霉运,硬生生地卡停了零点二秒。
就是这零点二秒的缝隙。
李长生冷漠的眼底爆出一团决绝的精光。
他没有选择切断连接仓皇逃跑,而是左手指尖狠狠下压,借着杀毒程序宕机的这瞬间空隙,强行将神识探针,生生插进了火蛇背后暴露出来的聚宝窟底账核心!
哪怕侥幸躲过了神魂俱灭的死劫,但这毫无保护的直接接触,依然在碰触底账的瞬间,激起了一圈极度致命的高维反噬火花。
火花顺着探针,死死咬住了他的神经边缘。
